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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學平台 / 課程討論 / 美援文藝體制與台港文學(2014秋季班) / 美國在哪裡?:重讀白先勇「紐約客系列」,兼及「留學生文學」(第九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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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 21 天 前
作客他鄉:來自紐約的遙望
政大台文所碩三 趙弘毅

閱讀白先勇的「紐約客」系列小說,總不免想到《台北人》裡頭幾個著名篇章:〈永遠的尹雪豔〉、〈游園驚夢〉或〈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原因無他,正因這些「臺北人」雖然身居台灣,卻仍活在他們遺落中國大陸的輝煌歲月裡;對照之下,「紐約客」同樣身處異地、思念的「中國」,但除卻〈芝加哥之死〉被漢魂厭棄的臺北風景,我幾乎看不見「紐約客」們心中原鄉地理的具體面目。他們所思念的故鄉,似乎只是抽象的文化中國,一個提供心靈憑依的身份認同。

我們可以輕易的指認這些在美華人,在追求以美國為代表的現代文明時,所遭受的現實挫敗。特別是他者化所帶來的危機:無法融入美國文化的紐約客們,被迫回頭認同美國文化分派給他們的「中國人」的身份——一個被劃歸在象徵文明、進步的美國文化之外的身份,這偏偏與他們對現代化的追求矛盾。於是,現實中格格不入的處境,與紐約客們內心對「中國人」身份認同的矛盾,導致他們落入中國/美國文化/身份的裂縫中,成為所謂的「邊緣人」。〈芝加哥之死〉的吳漢魂、〈上摩天樓去〉的玫寶和〈安樂鄉的一天〉的依萍,都是面臨這個困境的紐約「客」。

身份認同,是「紐約客」系列小說最顯而易見的議題,也是論者分析白先勇小說時常見的切入點。試著遠離老生常談,倘若我們把這些小說擺進美援文藝體制的脈絡中,究竟能獲得什麼新見解?根據趙綺娜的〈美國政府在台灣的教育與文化交流活動(一九五一至一九七〇)〉,台灣「留學生文學」的生產背景,應當與美援文藝體制有非常密切的關係。美國透過政府單位與民間單位提供教育交流資源的目的之一,便是「培養台灣親美的社會菁英」。美國駐華官員表示:「曾經參加過美國教育交換活動的人,對美國都懷有好感,而且也會期望美國給予指導和協助」。有趣的是,在白先勇筆下,我們反而看見中國留學生在美國遭遇身份的流亡。白先勇甚至在〈謫仙記〉中,將這種身份流亡轉化為國族寓言,透露身份認同議題與美蘇冷戰對峙的隱然繆葛。

我不甚同意朱立立輕易地將這批作家與五四「感時憂國」的傳統聯繫起來,畢竟,這批作家出國留學的動力與白先勇在小說中表現的憂患,與五四知識份子的處境與表現雖不至對立,卻也大相徑庭。正如白先勇在〈新大陸流放者之歌〉所述:「留學西方國家的中國作家,當然不可避免的會受到西洋文化的衝擊,而對自己的文化產生新的認同和覺醒。」
2014-11-14 AM 4:29
3 年 21 天 前
 閱讀白先勇:重層「感時憂國」鏡像

美援文藝體制與台港文學

博一 婷婷

       在本周的閱讀之中,「感時憂國」無疑是一個極為重要的關鍵字。「憂時傷國」/「感時憂國」的傳統其來有自,可上承詩經楚辭、下啟古典詩詞曲劇,而與近當代文學的聯繫則可溯至夏志清,由其「慣用語」(P.296)而來。爾後,此一充滿了歷史感的詞彙,被白先勇援引以論述「台灣小說的放逐主題」,並在互文的基礎上,亦成為了其後的學者們解讀、研究白氏作品的切入點。

       然而,雖則幽微難解,但細細觀之,筆者發現,在白先勇、曾秀萍、白睿文乃至於朱立立的話語中,「感時憂國」的內涵與指向都不甚相同,頗有在同一子題上的眾聲喧嘩之感。簡而言之,白先勇認為,「居留西方國家的中國作家,當然不可避免的會受到西洋文化的衝擊,而對自己的文化產生新的認同與覺醒」(P.384),將這樣的思考化為創作的動力,並「把個人的遭遇,比喻國家整體的命運」(P.296),便具備了十分典型的「感時憂國」之精神。白氏在文中以學者之姿評價他人,但到了白睿文與朱立立等人的文章裡,又成為了被分析、闡述的對象。而三方說法看似相同,皆聚焦於離散華人族群中的國族情感、文化認同與個體思維等面向,但其間卻又有些細微的出入。

白睿文以艾米利˙希克斯的「再域化」概念,來解讀白先勇的《紐約客》系列作品,認為「外在的歷史性創傷導致了個人無盡地去尋找一種方式來重建他們自己的『中國』」(P.158)。雖然,一個國家的記憶太過龐大、傷痕又無比駁雜,並非所有單數的離散個體所能肩負的,但在此,白睿文也後設地揭示了作者創作的起點──因書寫,或許便是白先勇最為擅長的、重建「自己的『中國』」的方式。朱立立則立基於「海峽兩邊同一個中國」(P.129)的思考基礎之上,民族意識強烈,致力於論述文本中「中國傳統文化孕育的溫暖親情和美國理性文化的冷漠無情」(P.141),對於親近「中國性」者予以讚揚,並假借作家之代言人,對更偏向「美國性」之角色,給予實則並非十分「隱約的譴責」(P.141)。其雖揭露、批判了美方的強勢文化輸出及都市異化現象,但卻身在近乎完全對立的另一端,故亦有所侷限,只能將文本裡對於美國的嚮往均解讀為「崇洋媚外」,而看不見引導至此結果的複數根源,更遑論去揭示充盈在小說字裡行間的同情基調,或去理解一個個身處於永夜之中的孤獨個體了。

       最後,令筆者最感觸良多的,是曾秀萍以同志論述為中心的兩篇論文。她從《台北人》與《孽子》出發,探討「青春鳥」們在家國論述及性別愛欲等面向的雙重流離特質,認為此時白氏筆下人物的「家」之指向已趨於台灣。是故,到了《紐約客》的〈Danny Boy〉和〈Tea For Two〉裡,台灣/台北便成為了出走的起點,酷兒們或被放逐、或自我放逐地來到了紐約,並因著對情慾對象的愛意,而柔軟地置換了自我的國族認同,在異地共同成家,「感時憂國」的沉重內涵不再。雖則,在《紐約客》系列中,以同志戀情作為主題的篇章依舊是少數,亦不常被論者所探討,且台灣/台北的故鄉意涵看似雖已底定,但實則仍擺脫不了被多次書寫到的中國/上海記憶──雖然如此,但曾秀萍的研究仍然提供了我們繼續深思的起點,那就是,「感時憂國」是否真的能作為一個共通的概念,去解釋所有《紐約客》系列、乃至於所有其他海外華人的相關作品?在此巨大而「政治正確」的概念之下,個體的特殊性是否有被消解於其中的可能?此外,於書寫酷兒的〈Danny Boy〉、〈Tea For Two〉,或常被引述以分析的〈芝加哥之死〉、〈謫仙記〉、〈上摩天樓去〉等篇章之外,更少為人所論的〈火島之行〉又有何隱喻意涵?如此等等,限於時間及精力,僅能銘記於此,且待日後若有機緣,再一一追探。

2014-11-14 AM 12:40
3 年 21 天 前
紐約「客」 我覺得紐約客的這個翻譯相當有趣。「客」字,指涉的意義本是「非當地的」。然而在此,以「紐約客」自況時,其意涵反倒是以當地居民自居了。客居紐約與紐約客,在此有了截然不同,卻又相生相依的意涵。 重讀白先勇《紐約客》系列,加入美國作為焦點,彷彿突然背景變為前景。〈上摩天樓去〉裡談到「百老匯這條道名,聽的太熟悉,此刻覺得不是離家,竟似歸家一般」,或可視為留學生早在踏上美國領土前,即以對其文化瞭若指掌之明證。然而,玫寶對百老匯的觀察,「外國人倒佔了近半」,則實在讓人好奇起所謂的「外國人」指涉的對象為何。仔細賞讀,《紐約客》裡的種族實在多樣,然而除了拐騙吳漢魂上床的老女人,與黃鳳儀的「糖爹爹」外,多樣的族群在小說之中不過背景,主要描繪的對象仍是同國之人,而如李彤,不跟「自己人」混了,在小說裡就像丟失了一樣──再也聽不到消息了,只在路上呼嘯間瞥見一眼。 綜觀《紐約客》所反覆申論的,多是美國裡的「中國」經驗,比如〈火島之行〉的主人公,其招待的客人均是中國留學生,而待客之道,則是帶她們去中國餐館,點館子的拿手菜。「國中之國」的影子,無所不在,甚至連已然實現了「美國夢」的也不例外。〈安樂鄉的一日〉,即描寫主人公因所受的教育與美國價值觀格格不入,落得對一切都只得袖手旁觀,更甚者,為了融入當地社群,不得不迎合美國人的東方想像,「費勁的做出一副中國人的模樣來」。而〈到摩天樓上去〉的玫寶,讀起來則彷彿是龍子在紐約的對照。他們倆,一在摩天樓上的平台俯視著帝國的暗影,一個則身在摩天樓下中央公園的暗影之中。也由此,《紐約客》中的「紐約」,往往比不上「客」的那一部分,而小說人物「美國夢」的破滅,其緣由比起現代生活的空虛,更像是國/族情感的拉扯──又或者,我們是否可以說,國/族間情感的拉扯,正正好是令角色們窺破現代生活中空虛那一面的導火線?無論如何,紐約客系列中的角色,其實大多並未真正身為紐約客,總只是紐約「客」。
2014-11-14 AM 12:30
3 年 21 天 前
 白先勇《紐約客》系列的美國意涵

金瑾

  白先勇筆下的這系列作品充滿了對於美國的疏離感,〈芝加哥之死〉的吳漢魂在美國的日子有好幾年,卻從來不曾好好「生活」過,直到拿到學位後才發現自己竟與這世界抽離至此;〈上摩天輪〉玫寶尋著她姊姊,卻看到了陌生的變化。姊姊已經進入了美國社會之中,也忘記當初去茱莉亞學院的初衷,準備著結婚,與未婚夫親暱地把她擋在世界之外。而〈安樂鄉的一日〉說著一個盡責的中國傳統太太,到美國後的疏離與不自在。當整個社區都將她當作中國人對待的時候,他很努力地要表現像是中國人,可是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卻擁有美式生活、美式認同,心靈極度異化。

 

  而〈火島之行〉說著單身漢林剛的情慾不滿,女孩子來來去去卻始終沒有辦法結婚,看似說著一個單身異性戀男子的悲傷,但也凸顯了林剛這個人之所以能在美國人脈開展地過日子,是因為華人自成一個小型社會,與美國這塊土地的虛榮結合而成;〈謫仙記〉、〈謫仙怨〉也是有同樣的內涵,雖然這三篇小說都有很強烈的性別議題值得深思,然而扣緊留學生、美援的議題來看,無疑地都展示了美國華麗夢土底下的頹廢、迷失,以及這些中國人民的格格不入。

  都市的絢麗在白先勇筆下成了荒謬可笑的樣板,這些作家的感觸可以從許多形容詞之中看到。在這系列中,除了〈謫仙記〉之外,白先勇多半使用第三人稱的手法,藉以用外在行為的描寫凸顯人物心中的煩悶,譬如〈安樂鄉的一日〉,藉著描寫主婦的生活作息,來表明依萍主體性的缺無,近似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的烟鸝,但更注重角色本身的無助;〈芝加哥之死〉亦是如此,我們跟著吳漢魂的時間周轉,進而對比出了畢業後的空虛閒適無從打發。這兩篇小說主角的名字都耐人尋味,吳漢魂與依萍的名稱本身似乎已預言了他們的結局。而唯一例外的〈謫仙記〉,雖用「我」作為敘述視角,但主角李彤仍然是被外在性的描寫,行為、舉止、言談等等等,因此雖說例外,筆法仍然有所接近。

  白先勇筆下的美國夢土豢養著大批大批空虛寂寞的中國人,他們無所適從,於是整天串門子、游離在城市之中等等,然而這份異國之感也間接將「國族認同」隱藏在那些寂寥之中。沒有人思鄉,而總有大批大批的華人往美國移走,這些現象也說明了漂泊、流亡的心態。「中國」的符碼和「美國」一樣成了一種想像,成為一種心靈上的悠遠寄託。

2014-11-14 AM 12:15
3 年 21 天 前
 作為他者的「中國人」 彭玉萍

 

在白先勇「紐約客」系列小說中,其主角身分穿梭於中國人、海外華人、紐約客之間,抑或這樣的身分與認同駁雜也包含作家自身。對於這一系列文本,前行研究者朱立立、白睿文無非認為白先勇透過歷史書寫進而傳遞一種感時憂國之思,而小說主角則是國家本身的象徵。白睿文進而認為〈芝加哥之死〉、〈謫仙記〉當中的吳漢魂、李彤的創傷心理,真正的導因是「那些並未被直接描繪出來的東西,是上述那些的國家歷史性創傷。抗日戰爭(1937-1945)、國共內戰(1945-1949)」、尤其是兩岸政治對立(1949)掀起了書寫被歷史拔根的個人悲劇故事的序幕。從某種意義上看,這些故事可被視為一種內爆──外在的的歷史性創傷導致了個人無盡地去尋找一種方式來重建他們自己的『中國』。」我們可見這樣的論述強調於歷史敘事中,個人的能動與否的不可掌握,彷彿戰爭並未遠去,生者連帶為著這戰爭遺骸而創傷,而死去。這樣的論述值得再反思的部分是,「現在」與「此地」的意義在何處?是否乘載「紐約客」、「台北人」故事場景、容器也可以任意一處,「紐約」、「台北」並不具任何意義?

 

回到「紐約客」系列小說中,紐約這個場域非常的重要,且精心被描述與刻劃,諸如〈芝加哥之死〉城中區南克拉克街的公寓地下室、芝加哥、城中街的大旅館百貨公司大酒店大廈、來喜街、密歇根湖、〈上摩天樓〉紐約市、百老匯、九十九街、皇家大廈的摩天樓夜景等等,乃至於〈安樂鄉的一日〉的紐約市近郊的安樂鄉小鎮,無論是李彤、黃鳳儀所肆意豪放的喧囂都市,或是安樂鄉「手術室裡的清潔感」的白鴿坡,都宛如標本,或藏有作家暗諷人工化之意,或有作家描述美國現代化高度發展的都市面孔。但「中國人」卻始終難以鑲嵌進這個極具包容力的美國都市,無論是精神心理,或者被以「蒙古公主」、「東京」、「日本人」代稱的外貌形體。這樣的一層隔膜,阻擋於美國與中國人(台灣)之間,彷彿並非僅僅是因為亡國之恨、無根之愁。

 

〈芝加哥之死〉吳漢魂與蘿娜暗合,蘿娜妝扮下蒼老、皺紋的真實面孔,性慾戰場裡「他們說東方人溫柔的緊」的國族圖像;〈上摩天樓〉玫寶的姊姊玫倫嫵媚的髮鉤、皺紗裙、玫瑰色的唇膏;〈安樂鄉的一日〉依萍刻意裝扮的中國旗袍、軟聲細語,以迎合鄰舍太太們的中國想像,回家服起頭痛丸;〈火島之行〉林剛蠢笨帶有喜感的樣貌,討好地扮演接待的角色,卻始終缺少伴侶,欲求無法滿足;〈謫仙記〉、〈謫仙怨〉的李彤和黃鳳儀則是一組。我們可以發現這裡面的每個人都喪失主體性,被刻意的需要、欲求表達出他者的中國想像,這是迎合或者符合期待,以賺取金錢(黃鳳儀)或者證明自己的存在(李彤),但主體的表達無法是來自於內在的底蘊,而必須不斷強調、被強調彼我的歧異,或者被誤識,諸如依萍與黃鳳儀等例子。在趙綺娜的研究陳述,美援與冷戰架構,美國透過經濟、文化、教育影響台灣,鞏固臺灣的美國想像,也鞏固台灣作為中國文化代表的合法性。在「紐約客」系列小說中,可以辯證性地發現:這些主角如戲偶般不斷的扮裝、前台(人前)與後台(人後)的巨大裂縫,他(她)們或多或少都成為美援與冷戰下,國民政府與美國政府合謀下的「中國神話」的最佳代言人與宣傳者。美國人投注的強烈好奇心,顯得盲目且帶有壓迫性,這些人身上背負的歷史悲劇同樣也是「中國神話」扮演的其中特質之一;另一方面,白先勇以「失敗者的中國人」側面碰觸到的議題,這些人的歷史包袱其背後更大的生成背景正是因為冷戰兩強間意識型態的爭奪,而更顯得悲慘與無解,他們現在回不去了,因為他們在美國(自由主義),而祖國、家國在中國(共產主義)。

 

 1963年,赴美入愛荷華大學

1964年,芝加哥之死 現代文學19期★

    上摩天樓去 現代文學20期★

    香港一九六○ 現代文學21

    安樂鄉的一日 現代文學 22期★

1965年,獲碩士學位,赴加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任教中國語文

    火島之行 現代文學23期★

    永遠的尹雪艷 現代文學24

    謫仙記 現代文學25期★

1966年,一把青 現代文學29

    遊園驚夢 現代文學30

1967年,歲除 現代文學32

    梁父吟 現代文學33

    《謫仙記》短篇小說集出版(文星版)

1968年,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現代文學34

    《遊園驚夢》短篇小說集出版(仙人掌版)

1969年,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 現代文學36

    思舊賦 現代文學37

    謫仙怨 現代文學37期★

    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 現代文學38

1970年,孤戀花 現代文學40

    冬夜 現代文學41

    花橋榮記 現代文學42

 

 

 

2014-11-14 AM 12:13
3 年 21 天 前
重讀了白先勇流亡頹廢感之代表作後


碩一 蔡寬義 / 103049503

本週重讀了白先勇在60年代完成的〈芝加哥之死〉、〈上摩天樓去〉、〈安樂鄉的一日〉、〈火島之行〉、〈謫仙記〉、〈謫仙怨〉,連我都像遊蕩於美國的異鄉人一般地,感到無根的漂泊。但我要回到台灣,台灣才是我的家,紐約沒有我落腳之處,就算芝加哥的古墓,也沒有我停屍的地方。

宿泊清大學生宿舍的我,為了台灣文學研究所的學程,離開家人,隻身在新竹與書本、論文為伍,雖不致於像白先勇的〈芝加哥之死〉中的吳漢魂完成學業後去埋身於密西根湖(新竹應該對應於頭前溪吧),但亦不免有時有流浪的感覺,可以想像那些流亡美國的「中國人」在熱熱鬧鬧的美國城市中會有多麼空虛。而這幾篇短篇小說中,〈芝加哥之死〉給我最深刻的感受與反思。

「吳漢魂,中國人,三十二歲,文學博士,1960年6月1日芝加哥大學畢業──」、「1960年6月2日凌晨死於芝加哥,密西根湖。」

吳漢魂是小說主角,從台北到芝加哥留學,唸了2年的碩士,4年的博士,終於拿到了博士學位。1960年6月1日戴著博士方帽,參加完畢業典禮,終於走出住了6年那間「窮學生或者潦倒的單身漢」住的、空氣潮濕的、光線陰暗的地下室,衝到芝加哥街上,踱步在六年來未曾走踏的芝加哥大街,花了一整夜,在天亮前,也走到他生命的終點,密西根湖。

六年前離開台北的前一晚,女朋友雙手緊握住他的衣襟對他說:「我知道你一走,我們就完了的了……。」不久,她嫁人去啦。

最後準備博士資格考那一年,傳來住在台北,企盼他回來看她的媽媽的死訊。口口聲聲「我是中國人」的吳漢魂(還是無漢魂),1960年的台北對他還有意義嗎?還需要回台灣嗎?想回中國也回不去了呀!

他帶著如同行屍走肉的身軀,第一次到酒吧來,喝酒、嫖妓。帶著酒氣和妓女的幽香,他再走向芝加哥巨靈似的大廈外,夜深了,他想到死去的媽媽,似乎聽到她的叫喚「你一定要回來,你一定要回來。」

「六年來的求知狂熱,像漏壺中的水,涓涓汨汨,到畢業這一天,流盡最後一滴。」芝加哥對吳漢魂而言,像個「埃及的古墓,把幾百萬活人和死人都關閉在內,一同消蝕,一同腐爛。」

他不想回台灣,也無法回他的國家─中國,而去找一個隱秘的密西根湖,忘記過去、現在、將來,「沉沉的睡下去」。

台灣或1949年已亡的中華民國不是他的家,1949年建國的中國也回不去了。這樣的「我是中國人,我叫吳(無)漢魂」,連芝加哥這個古墓都沒有他的停屍間。怎不叫人唏噓!

讀〈芝加哥之死〉叫我反思的是,台灣文學的未來,會否也要走向吳漢魂之路,如果我們不把台灣當我們的家。如果台灣文學將來的主要作品都像我本週重讀的〈芝加哥之死〉、〈上摩天樓去〉、〈安樂鄉的一日〉、〈火島之行〉、〈謫仙記〉、〈謫仙怨〉等,書寫的是美國的地景(或者遠離台灣之地)與心不繫台灣的事物與角色,台灣文學會否像吳漢魂一樣,死無葬身之地? 縱然我不是悲觀主義者,但目前台灣主要媒體、出版品、文壇刊物等思維,不也多數都像這幾篇小說中的角色的行徑與意識嗎?怎不叫我憂心。
2014-11-13 PM 8:30
3 年 21 天 前
 「美國」想像的形成與破滅

白春燕

 白先勇「美國」小說裡的美國意象表現於都會書寫之上,主要描繪建築物、街道及地標等地理環境。本次閱讀的文本裡出現的相關描寫有:「102層、1472尺世界第一高的摩天樓」皇家大廈在卅四街上高聳入雲,像個神話中的帝王,君臨萬方」;「潔白的自由女神、玉帶似的赫遜河、天虹一般的華盛頓大橋、玻璃盒狀的聯合國大廈」;百老匯上人來人往,從地下道口冒出來的人潮,都冷縮著脖子,四處亂竄; TimesSquareFifthAvenue」「那條最富麗,最豪華,象徵著美國物質文明達到巔峰的大道」;「紐約市的心臟曼哈頓」;「洛克斐勒中心的噴水池」;「在St. Mark’s Plaza的上空,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燈光,讓紛紛落下的雪花,織成了一張七彩晶豔的珠網」;芝加哥城中區林立著金碧輝煌大廈,有著許多知名的飯店及百貨公司,Palmer House希爾頓華麗飯店、老牌百貨公司Marshall Field馬歇斐爾德、Golden Dome洲際酒店除了皇家大廈、自由女神赫遜河華盛頓大橋聯合國大廈、曼哈頓洛克斐勒中心這些都會裡光鮮熱鬧的地景之外,白先勇也寫位於都會周邊的休閒渡假區及高級住宅區,如「火島是紐約市郊一條細長的外島,上面有不少人工修理的海灘」、紐約近郊Westchester闊人住宅區等等。白先勇透過地理環境的描繪為讀者建構美國形象,但這些地理環境並不是美國全部的面相。他主要描繪以紐約為主的都會形象,這是由西方現代物質文明特色堆砌而成。就整個美國而言,除了紐約及芝加哥等大城市、及其周邊的渡假區之外,還有更多中小型城鎮及鄉村景色,但沒有成為白先勇關注的對象。

除了地理環境書寫之外,白先勇也寫人物。他會加入波多黎各人、猶太人等其他移民種族,但沒有看到關於白人的描寫。這些移民種族不是故事情節裡的人物,主要是用來表現美國人種紛雜及弱勢狀態。與其說是人物描寫,不如說是跟建築物一樣,是做為背景或底色之用。白先勇選擇性的都會書寫,就像是置入性行銷手法,為讀者建構具有西方現代物質文明色彩的美國形象。

不過,白先勇的都會書寫並非為了告訴讀者美國是如何光鮮或亮麗,而是要表達都會頹廢的一面。這幾篇小說裡曾經出現的都會頹廢描繪有:「芝加哥巨靈似的大廈,紅木蘭蛇一般的舞者,蘿娜背上的皺紋」;「芝加哥是個埃及的古墓,把幾百萬活人和死人都關閉在內,一同消蝕,一同腐爛」;玫寶忽然覺得這座一百二層的摩天樓,變成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她自己卻變成吊在樹頂上那個孤零零的洋娃娃」;高級住宅區的樹木草坪像是假盆景、綠色塑膠地毯,有著手術室裡的清潔感。最時興的現代建築像無人居住的玩具屋。像實驗室的廚房;紐約市最熱鬧的一條街在星期日的清晨變得空蕩寂寥等等。白先勇以埃及古墓、吊在樹頂上的洋娃娃、假盆景、實驗室、空蕩的街道等意象,揭露美國都會在光鮮華麗的背後隱藏著敗壞頹廢的事實。他想訴說的是,中國人對於美國有著華麗、進步、文明的想像,吸引留學生或移民者前往定居。但人們開始美國生活之後,才清楚看到寂寥敗壞的內在。

白先勇擅於使用這種對照式的寫法來表現移居者或流亡者的矛盾和窘境。在芝加哥之死〉中,他陳舊的大建築物對照於城中區金碧輝煌的大廈,以及濃妝艷抹的酒店女人脫掉假髮之後變回老女人等描寫,表現出美國都會裡敗壞、頹廢的一面。然而,如同主人公已看清女人的醜態卻沒有馬上掉頭就走一樣,這些移居者或流亡者即使明白美夢已然破滅,卻仍選擇留下來,因為他們面臨著回不去的窘境。

2014-11-13 PM 7:04
3 年 22 天 前
台研教碩一
黃炳彰

淺談白先勇《紐約客》中的流離意象及其美學

柯慶明教授曾論及《紐約客》系列中的〈謫仙記〉、〈謫仙怨〉:「……其中由『謫』所喻示的『流離』命運,再加於原本是遊戲逍遙、自在自由的『仙』之上,就具有了『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沉淪的象徵意涵……」(註1)我以為最特別的是柯教授援引了中國古典的「水月意象」,不論是《赤壁賦》中蘇子與洞蕭客的哲學辨析,抑或是詩仙李白的撈月而死,無疑篇名之中已經將中國古典的貶謫、流離、悲劇意象延展到近代的美國國土之上,美國國土即是蘇子海南島的延伸,李彤的跳水自殺無疑即是李白的水中撈月。

在〈上摩天樓去〉這篇,劉登翰:「比起探照燈的帝王巨臂般的冷酷霸氣,宮燈顯得多麼和平溫煦,兩個意象巧妙烘托了各自背後的兩種文化背景:一種強大、現代、冷酷、富有侵略性;另一種柔弱、精美、和暖、缺乏進攻性。」(註2)摩天樓即是現代化強盛美國的隱喻,小說中玫寶堅持登上皇家大廈頂樓,氣憤而無奈地將欄杆上的積雪掃落到高樓下面去,這些積雪微不足道,隨即隱沒在紐約廣袤無垠的黑夜之中。當衰落頹圮的中國衝撞積極理性的進步美國時,這些留學生們(政治的流亡者?心靈的放逐者?)該當會有什麼樣複雜而糾結的思緒、矛盾與困惑的衝突,恐怕是難以言喻的。

陳建忠師在論及《孽子》時論述:「白先勇描繪流亡的台灣島上的孽子們,似乎也是某種對於回歸鄉土風潮的回應。」(註3)台灣島上的青春鳥終究渴望回歸、獲得父權的認可,而流離於美國的異鄉客們表面上似乎欲意與原鄉徹底斷絕,如〈芝加哥之死〉中的吳漢魂並未回去奔母喪,卻整夜做著惡夢「他夢見他母親的屍體赤裸裸的躺在棺材蓋上」,實質上,愈是努力試圖斷絕原鄉的羈絆,愈加發現對於原鄉的渴求已是深入骨髓之中,成為生命的必然:「他用盡力氣,把屍體推落到棺材裡去」。看似得到博士學位並於美國社會中晉升生存的地位,實則終未能解決真正根本的問題:原鄉已徹底斷裂。既非中國,亦非台灣,美國更非吾土,那麼,何處是我家?故事主人翁唯一的選擇已昭然若揭。

《紐約客》系列最終的結局似乎都是悲劇、離散及心靈的錯置,然則白先勇等在美留學生,一則確實詮釋流離海外華人複雜的心緒,一則也有意無意地引介異國異鄉的現代性都會意象,若我們將之放置於「美援文藝體制」的脈絡來看,是否當時台灣掀起一股留美的熱潮,以及美式的生活、美式的哲學思潮亦成為當時學子最時尚的選擇,留學生文學終究不能不逃避是為引介的角色之一?台灣文藝的美學標準也因之重新形塑典律,「美國」終於成為文藝美學標準的關鍵字。

淺談《紐約客》系列及其美學,筆者無欲功過何人何事,歷史之所以是歷史,有其不得不的必然,然則若經過我們的靜心凝視與回返觀照,歷史的煙硝塵霾即可當下消弭,澄澈的一如鏡子映照出真實的自我,藉此,我們將可以一探究竟真正的我是誰、我真實的文學樣貌該當為何了。
參考資料:
1.柯慶明(2001)。〈情慾與流離——論白先勇小說的戲劇張力〉。《中外文學》第三十卷第二期。
2.劉登翰(2007)。〈漂泊異鄉的身份焦慮與認同困惑〉,《雙重經驗的跨域書寫:20世紀美華文學史論》。上海:三聯書店。頁140。
3.陳建忠(2014)。〈流亡也是一種抵抗—─論白先勇《孽子》裡的兩種孽〉。《聯合文學》第351期,頁80。
2014-11-12 PM 11:36
3 年 23 天 前
      如我們所知,台北美新處處長麥卡錫推薦過幾位台大同學到美國留學,除陳若曦就讀學校另有選擇外,聶華苓、白先勇、王文興與歐陽子,都因麥卡錫推薦而獲得獎學金,得以進入愛荷華(Iowa)大學的「作家工作坊」(Writers’ Workshop),而辦學經費正來自美國國務院。麥卡錫本人正是此校寫作班畢業,師從安格爾(安格爾後來與聶華苓結褵)。無疑的,麥卡錫就如陳若曦所言是所謂的「貴人」,不只改變了他們個人的文學命運,也同時「悄然地」影響了台灣文學的某種潮流。        
      「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這不只是一句冷戰時期流行的口號,也造就多少在海外(美國)創作的台灣文學,其中如「留學生文學」就是顯目的一類。然而,在美國書寫的台灣作者也不僅想留學,他們或不免出於流亡與再流亡、或由移民而成僑民、或衷心嚮往自由進步之文明,或為來日之「仲介西方」預為準備,有趣的是,「美國夢」如何顯現在大量的海外作家作品中,卻向來不曾被深刻地分析過(特別是相較於反美作家)。        
      白先勇自1960年代初期留美之後,他多數有關「紐約客」、「台北人」系列的寫作幾乎都於美國完成。從「美援文藝體制」這個脈絡來看,白先勇在台北時期獲益於台大外文系、台北美新處的資源,而更加開拓其對西方文學/文化的認知固不待言;又復接受推薦而能留學愛荷華,甚至終身留美迄今(定居加州),其作品中將如何呈現「美國」這個較諸廣西、上海、台北、香港等地都要收容他更久的國度呢?在60年代完成的〈芝加哥之死〉、〈上摩天樓去〉、〈安樂鄉的一日〉、〈火島之行〉、〈謫仙記〉、〈謫仙怨〉等充斥流亡頹廢之感的作品裡,異國異鄉之感如何與冷戰、現代性、都會等意象相互交纏?異鄉異國卻實為安身立命之所,這又將如何以一種曲折而微妙的隱喻、寄託呈現出來?        
      從「美援文藝體制」角度重讀白先勇、陳若曦、聶華苓等人作品,目的不是翻案,而是提醒一種潛在的文化、政治脈絡,「美國」的幽靈在字裡行間始終徘徊不去的事實,這對我們思考台灣作家之文學生產機制與寫什麼、不寫什麼等問題,或將有所裨益。
2014-11-12 AM 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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